第1762章 拉开大幕(1/3)
谢燕来站在山城郊外那座废弃的兵工厂顶楼,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早已断成三截,垂在指边晃荡,却始终没落下去。远处嘉陵江水泛着铁青色的光,像一块被反复擦拭却洗不去锈迹的旧铁板。他身后,三十七个箱子整齐码放,箱盖未钉死,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袱——那是三百四十二户人家的户籍誊抄、田契副本、药铺执照、私塾手札、祖坟图谱,甚至还有两本油墨未干的《家训新编》,是谢燕来亲手请北碚乡下老秀才写的,字字句句都避开了“忠君”“守节”之类字样,只讲“守信”“持正”“护幼”“敬老”,末尾一行小楷补了句:“国虽暂分,人不可失其本。”楼下传来皮靴踏过水泥地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卡在秒针跳动的间隙里。谢燕来没回头,只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砖缝中,那里已有二十三个焦黑印痕,像二十三颗被剜去的痣。
来人停在楼梯口,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星擦得能照见人影。是戴笠派来的联络官,姓周,四十出头,左眉骨有道细疤,是去年在徐州搞“清查潜伏”时被茶碗碴子划的。他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攥着一张折叠四次的电报纸。
“谢先生,”周联络官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裹着砂纸,“刚截的密电。东京大本营昨夜连发三道急令,调关东军第七师团残部南下,不是去冲绳,是往沪宁杭三角地带集结。”
谢燕来终于转过身。他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腰背挺得比军校教官还直。“第七师团?”他忽然笑了,那笑像刀锋刮过生铁,“他们师团长的老婆孩子,上个月还坐我的船从长崎港溜到旧金山。我在金门大桥底下给他们租了栋带花园的公寓,每月房租照付,连管家都是我从横滨找的退伍海军士官。”
周联络官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们第七师团在牡丹江修的地下油库,图纸是我手下测绘队三个月前画的。”谢燕来踱到一只箱子前,掀开盖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册薄册,封皮是褪色的靛蓝棉布,“喏,这是他们油库通风管道的检修记录,连哪根铆钉松动都标了红圈。你拿回去给戴老板看,就说——他要是想炸,我连引信型号都备好了;他要是想留着当战利品,我连油罐编号都替他编好入库单了。”
周联络官额角沁出细汗。他当然知道这册子真假——上月军统上海站为抢这份图纸,折了六个人,最后还是靠谢燕来安插在满铁档案室的女译员,用三盒美国巧克力换来的微缩胶卷。可他更清楚,谢燕来敢把原件拿出来,就说明这已不是交换筹码,而是投名状,或者……祭品。
“戴老板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电报纸边缘,“谢先生既通晓日方机要,又握有实证,不如……主理‘归帆行动’。”
谢燕来盯着他,目光像X光穿透军装:“归帆?你们给这名字起得真雅。可我听说,‘归帆’第一批名单上,有十八个名字后面,都加了个‘待甄别’的朱批。甄别什么?甄别他们是不是替日本人运过鸦片?还是甄别他们给伪政府填过税单?周兄,你摸摸自己胸口——你当年在黄埔听蒋校长训话,说‘革命军人首重气节’,这话现在烫不烫?”
周联络官脸色霎时惨白。他当然记得。那年冬天,他亲眼看见谢燕来把一份缴获的日军慰安所账本拍在重庆行营作战室长桌上,账本里夹着三张照片:全是十五六岁的川西姑娘,手腕上还系着端午节剩下的五彩丝线。当时在场的七个将官,六个低头喝茶,只有一个少将抓起账本撕得粉碎,纸屑像雪片落在锃亮的马靴上。谢燕来没说话,转身出门时,把撕碎的纸片全捡起来,一张张拼好,第二天就登在《大公报》头版,标题是《她们腕上还有丝线,你们心里可还有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