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帮我请龙团长(1/4)
老村长刚把唐深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的蓝布外套抖开,往肩上一搭,就听见林子东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风过松针,也不是野兔窜草,是人踩断枯枝的脆响,还带着点喘粗气的闷哼。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彭九弓着腰,一手拄着根剥了皮的青竹竿,另一只手拎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在秋阳底下亮得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他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年轻人,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裤管空荡荡地晃;另一个倒是壮实,可左腿微瘸,每走一步右肩就沉一下,脚底板刮着地面拖出两道浅浅的灰痕。
“哎哟,都聚这儿呐?”彭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大门牙,“我听说今儿个有比试,紧赶慢赶从后山沟绕过来,差点把这缸子凉茶摔成八瓣儿。”
刘福眼尖,一眼瞅见彭九脚上那双鞋——千层底,麻线密密匝匝纳了十八道,鞋帮子用靛青土布包边,鞋头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针脚虽糙,却透着股子笨拙的暖意。“彭九!你这鞋……”他话没说完,杜大强已一个箭步蹿过去,蹲下身,手指头在鞋帮子上蹭了蹭,又捻了捻指尖的灰,“啧,新做的?这麻线还是潮的呢!”
彭九挠了挠后脖颈:“昨儿个半夜熬的胶,今儿早起浆的袼褙,晌午刚绱上,还没沾过泥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枚子弹壳,又瞥见唐深光着脚丫子站在一块半湿的苔藓上,脚趾头冻得泛紫,“哎哟喂——唐先生这是……打赤脚了?”
唐深摆摆手,苦笑不语。
彭九却没等他答,直接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响,里头剩的半缸茶水晃得直冒泡。“来来来,喝口热的压压惊。”他转头朝那两个年轻人招手,“愣着干啥?还不快给唐所长递鞋!”
那瘦高个儿立刻解下背上的旧帆布包,“哗啦”抖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双鞋:一双黑布面、厚牛筋底;一双灰粗布、前掌加了层猪皮垫;最后一双竟然是红布面,鞋头缝着两粒小铜铃,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叮咚轻响。
“这……”唐深怔住。
彭九嘿嘿一笑,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楚:“前年冬天,您在卫生所替小满接生,烧得糊里糊涂的娃子呛了奶,您用听诊器贴着他胸口听了半宿,天亮才让娃缓过来。去年春荒,您把自个粮票全换了红薯干,分给七户断炊的人家。上个月,您蹲在打谷场教娃娃们认字,粉笔写断三根,手指头磨出血泡,还攥着铅笔头画算术图。”
他顿了顿,指着那双红布鞋:“这是我婆娘连夜赶的,说您是从京城来的先生,该穿点喜庆的。铜铃是小满自个儿敲的,她说听见铃响,病就能跑。”
林子里忽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连远处负重奔跑的侦察兵队伍,不知谁喊了声“一二一”,那号子声也像被风裹着,飘得又远又淡。
唐深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慢慢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捧起那双红布鞋。鞋底软硬适中,内衬是细密的旧棉絮,摸上去温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芯。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冻得发僵的脚,又抬头望向彭九——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半点讨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盛着山涧晨雾未散时的清透。
“这鞋……我不能要。”唐深声音哑了。
彭九却不由分说,蹲下来,一手托起唐深的脚踝,一手捏住鞋帮轻轻往上一推——动作熟稔得像是给自家孩子穿鞋。“您脚冷,心热。脚冷容易落下病根,心热才能焐热咱们这山坳子。鞋,您穿着,往后咱小安村的娃,还得靠您多教几个字。”
唐深的手指蜷了一下,终究没推开。
他穿上了那双红布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