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见识(3/4)
心。“去吧。”嘉靖摆了摆手,倦意如潮水般涌上眉宇,“朕乏了。记住,辽东不是流放地,是你为朕……劈开的第一道裂缝。”
杨继盛重重叩首,退出殿门时,天光正从西苑琉璃瓦上漫溢下来,金红刺目。他站在丹陛之下,仰头望去,忽见一只白鹤掠过宫墙,翅尖沾着夕照,直向东北方向飞去——那正是辽东的方向。
三日后,刑部大牢。杨继盛换上簇新青袍,腰佩御赐乌木腰牌,上镌“巡按辽东”四字。狱卒们垂手肃立,再无人敢提尿桶线香之事。他走过长廊,两侧牢房里的官员纷纷扒着栅栏张望,有人认出是他,失声低呼:“杨员外郎?你……竟未死?”
杨继盛脚步未停,只淡淡回眸:“未死,因尚有未竟之事。”
行至尽头,却见徐渭倚在廊柱边,手中折扇半开,扇骨上新刻一行小字:“椒山胆气,何须蚺蛇。”见他出来,徐渭扬眉一笑:“听说你把沈炼拐走了?”
“先生不阻我?”
“阻你?”徐渭收扇轻敲掌心,“我若阻你,景王殿下明日就得亲自来牢里接人了。”他踱近两步,压低声音,“李成梁已率三百精骑出京,明晨抵通州码头。船是新造的‘镇辽号’,舱底暗格里……有三十门佛郎机炮,二十具虎蹲炮,还有五百斤上等硝磺。都是张居正从工部库房‘借’出来的——他说,朝廷没钱买炮,但总不能让巡按大人赤手去镇边。”
杨继盛怔住:“张阁老……”
“他昨夜宿在值房,熬红了眼,就为盯着这批军械入库。”徐渭叹口气,忽而正色,“还有一事——王世贞已辞去刑部主事,散尽家财,在通州置了三十顷荒田,专为安置辽东流民。他托我转告你:‘仲芳兄且去,江南春稻正熟,待你归来,共饮新醅。’”
杨继盛喉头滚动,终未落泪,只郑重拱手:“请转告元美,辽东雪重,他若不来,我便自己酿。”
徐渭颔首,忽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递来:“这是你兄长当年编纂的《辽东军屯考》,原稿焚于火灾,此乃他临终前口述、由王府老典簿默录的残卷。景王殿下命我交予你——他说,你兄长未能做完的事,该由你接着做。”
杨继盛双手接过,竹简沉甸甸压着手心,仿佛承着二十年前一个少年未竟的体温。他转身欲走,徐渭却又唤住他:“椒山。”
“先生。”
“你记得你上疏里写的‘国之有嵩,犹苗之有莠’么?”
“记得。”
徐渭目光遥望宫墙之外,声音沉缓如古钟:“可你忘了最后一句——莠生于膏腴之地,拔之易,根之难。你要拔的,从来不是严嵩一人,是这满朝文武吮吸了三十年的膏腴。”
杨继盛伫立良久,忽而解下腰间旧佩刀——那是他赴任兵部时,同乡所赠的寻常雁翎刀。他反手抽出,刀身映着天光,寒芒凛冽。他竟将刀尖朝下,狠狠插进青砖缝隙,直至没柄!砖石崩裂,碎屑飞溅。
“此刀不带去辽东。”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待我归来之日,若严嵩未倒,此刀不拔;若辽东未靖,此刀不拔;若天下士子仍需以死相谏,此刀……永埋于此!”
徐渭静静看着那截露出地面的刀柄,忽然笑了。他摇着折扇,转身离去,青衫飘然,背影融进暮色里,只留下一句轻叹随风散开:
“好刀。可惜,它不该插在这里。”
通州码头,江风凛冽。杨继盛登船时,沈炼已立于船头。这位昔日锦衣卫镇抚使须发凌乱,额上包着白布,血迹斑斑,却站得笔直如枪。见杨继盛上来,他单膝跪地,解下腰间绣春刀,双手奉上:“沈炼,自此为巡按麾下经历,刀剑听命,生死随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