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北府兵(3/3)
税册,看那‘粟米三千石’背后,究竟是真收还是虚报。此职若做得好,十年之内,江南再无隐田;若做不好……”他看向羊鉴,“便如当年曹魏司隶校尉,查到最后,查到自己族中叔父头上,该不该弹劾?”羊鉴默然良久,忽撩袍跪地,额头触上青砖:“七兄,鉴愿为副使,随行籍田。”
羊慎之扶起他,又转向王韶仪:“子谨,你帮我办件事。”
“何事?”
“去王氏藏书阁,把《泰始律》《晋令》所有注疏本,尤其郑玄、杜预、贾逵三家异同,尽数抄录一份。再将《九章算术》刘徽注本,与近世算家甄鸾、祖冲之新解,汇为一册,题曰《算经律例》。我要它成为籍田使手中第一本‘法典’——算学为骨,律令为筋,农事为血肉。”
王韶仪郑重颔首。她忽想起一事,问道:“郎君既重实学,那清谈之士,当如何待之?”
羊慎之望向院角一株将谢的栀子,雪白花瓣零落于青砖之上,他弯腰拾起一片,置于掌心:“你看这花,开时清绝,谢时无声。清谈亦如此——若它只关风月,不涉实务,便由它开谢去。可若有人借清谈之名,行阻挠籍田之实,譬如某人昨日于乌衣巷宴饮,席间笑谈‘算学琐碎,岂堪经纬天地’,明日便有人奏请废籍田使……”他合拢手掌,花瓣在指缝间碎成齑粉,“那这清谈,便是毒草,须连根拔起。”
话音未落,府门又响。这次是羊固遣人快马而来,送来一封密札。羊鉴拆开扫了一眼,面色微变:“会稽太守上奏,称境内山越复叛,焚毁三座乡亭籍册,斩杀籍田使两名……”
羊慎之接过密札,目光掠过“山越”二字,却停在末尾小字:“……叛首自称‘赤眉余部’,所持旗号,绘青龙衔算筹。”
王韶仪呼吸一窒。青龙衔算筹?——那是羊氏私印纹样,只用于军中粮秣调拨与匠作图样,从未外传!
羊慎之将密札缓缓揉皱,投入案旁铜盆。火舌倏然腾起,舔舐纸面,青烟袅袅升腾,映得他眸色幽深如古井:“赤眉?倒是个好名字。赤者,血也;眉者,目也。他们想让我睁眼看——看这江南,究竟有多少田亩在册,多少丁口在籍,多少算筹,真正指向谁的心脏。”
他转身,取过墙上悬挂的羊曼旧剑,剑鞘斑驳,铜扣暗绿。他拔剑出鞘三寸,寒光乍泄,映亮满院浮尘:“伯父,你若真欲赴御史台,明日便随我赴建康。路上,我们教教那些新选的籍田使——如何用《九章》算三角田,如何用《伤寒》辨假疫,如何用《泰始律》断豪右虚报垦荒之罪。”
羊鉴抱拳:“遵命。”
王韶仪静静看着羊慎之将剑缓缓推回鞘中,铜扣“咔”一声轻响,宛如机括咬合。她忽然明白,所谓教化天下,并非高坐讲坛授业解惑;而是将算筹插进泥里,把律令刻在犁铧上,让每一粒稻谷都成为证词,让每一道水渠都成为判决。
风起了。槐叶翻飞,吹散铜盆余烬。羊慎之立于阶前,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之外,仿佛一道未干的墨迹,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建康城的方向蔓延而去。
建康,乌衣巷。王导放下手中麈尾,凝视案头新呈的《籍田议》誊抄本,墨迹未干。窗外,一只白鹭掠过秦淮河水面,翅尖沾着水光,飞向紫金山巅。山影苍茫,云气氤氲,而山脚之下,无数田畴正悄然翻新,泥土黝黑湿润,新播的稻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无人知晓,那光里,正悄然埋下两晋门阀倾覆的第一粒算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