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4章 结局不咋地(1/3)
山城的初秋,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像一块洗得发黄的旧绸子,蒙在青砖灰瓦的屋顶上。谢燕来站在望江楼三层临江的包厢窗前,指尖捻着半截未燃尽的雪茄,烟丝早已熄了,余温却还固执地贴着指腹。楼下嘉陵江水浊浪翻涌,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炮艇正逆流而上,船头劈开浑黄的水线,溅起的水花在斜阳下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金箔。艇尾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美式卡其布军装的年轻军官,腰杆笔挺,皮带扣擦得锃亮,手里拎着崭新的M1加兰德步枪——那是星条国刚运抵山城的第三批援华物资,连枪油味都还没散尽。谢燕来没回头,只把雪茄搁在窗台青砖缝里,任它慢慢冷透。
身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陈默端着紫砂壶进来,壶嘴还冒着细白的热气。他没说话,只把壶放在雕花红木茶几上,又取出两只素白瓷杯,一只推到谢燕来惯坐的位置前,另一只留在自己手边。茶汤澄澈微黄,是今年新焙的峨眉竹叶青,芽头匀整,沉浮如舟。
“第七批名单核完了。”陈默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窗外江风,“三百一十七口人,老弱妇孺占七成。张妈家的小孙子才三岁,高烧不退,路上怕扛不住。”
谢燕来终于转过身。他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纽扣系到最上一颗,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袖口内侧却用黑丝线密密绣着两行小字:**“生为华夏骨,死作故园尘”**。这字是他十五岁那年,在奉天城外破庙里,用烧火棍蘸灶灰写在土墙上的。后来他把它纹进了皮肉里,再后来,又一针一针绣进每件常穿的衣袖。
“高烧?”他接过茶杯,指腹摩挲杯沿,“让李医生带着磺胺粉登机。再拨两支青霉素——就用上次从横滨码头截下的那批。”
陈默眉头一跳:“那批药……是留着给伤兵医院应急的。”
“伤兵医院?”谢燕来吹开浮叶,啜了一口,茶气清苦,“现在还能动弹的,早被调去黔桂前线修工事了。剩下那些断胳膊少腿的,躺在病床上,听的是美国电台讲太平洋战况,不是听咱们讲‘保存实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茶几角落摊开的一份《中央日报》,头版赫然印着一行黑体大字:**“我军精锐整训待命,静观国际风云之变局”**。底下配图是几位将军在黄山官邸草坪上举杯合影,笑容饱满,领章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谢燕来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极淡、极倦的笑,像冬夜炉膛里最后一星将熄未熄的炭火。“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在长春郊外那个冰窟窿?”
陈默怔住,手指无意识攥紧茶壶柄。
“那天雪下得比今天这雾还厚。”谢燕来望着窗外,“咱们埋伏在冻得发脆的芦苇丛里,等关东军运输队。零下四十度,枪栓拉不开,手指头粘在扳机上,一扯就是一层皮。可冰窟窿底下,王瘸子那班弟兄,硬是凿开三尺厚的冰,把三十箱盘尼西林、两百卷手术绷带,还有整整一麻袋的磺胺结晶,全拖上了岸。”
他停了几秒,声音忽然沉下去:“王瘸子左脚踝骨上嵌着三颗弹片,至今没取出来。可他昨天托人捎话给我——他闺女在北平协和医学院念书,想学儿科。他说,要是将来能给娃娃们治病,比打一百个鬼子都强。”
陈默眼眶猛地一热。他当然记得。那夜他亲手把王瘸子从冰窟窿里拖出来时,对方裤管冻在腿上,撕下来时血混着冰碴子,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可王瘸子啃着冻硬的窝头,还咧着嘴笑:“谢头儿,您说等仗打完了,咱能不能把北平协和那座红砖楼,改成咱们自己的医学院?”
谢燕来没应声,只把空茶杯搁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