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3/5)
乘车,严禁涂改”。她忽然说:“你记得沙沟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吗?”
林风点头。当然记得。树冠极大,枝干虬曲,树洞里曾住过一对喜鹊,每年春天都衔着草茎和绒毛进进出出。他十岁那年,跟小伙伴爬树掏鸟蛋,摔下来,左膝盖磕在青石阶上,血流得吓人。是周老师背他去卫生所,一路走一路哼《打猪草》的调子,哼得跑调,却奇异地压住了他的哭声。
“树还在。”她说,“去年夏天发大水,水漫到树腰,可树没倒。水退后,它又抽了新枝,叶子比往年还绿。”
林风喉结动了动:“你回去,是……”
“看看。”她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也带点东西回去。”
她没说带什么。但林风知道。
三天前,他陪她去琉璃厂旧书市。她在一个摊主的竹筐里翻出一本残破的《芥子园画谱》,线装,虫蛀了大半,只剩山水册和兰竹册。摊主开价八块。她掏出钱,又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帆布包里取出一支旧钢笔——黄铜笔杆,笔尖有些钝,但保存完好。她把笔递给摊主:“换行吗?”
摊主掂了掂笔,又翻了翻画谱,笑了:“行。笔好,老物件。”
那支笔,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沈砚舟在干校写的检查材料,用的就是这支笔。笔帽内侧,还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砚舟”。
林风当时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看见她递出笔时,手指没有一丝抖。
此刻,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像沙沟镇那条穿镇而过的清水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深阔。
“你写《大淖记事》,写的是记忆里的高邮。”她轻声说,“可记忆会漂移,会褪色,会被人篡改。文字要落地,得踩在真实的泥土上。不然,再美的句子,也是纸扎的灯笼——风一吹,就散了火。”
林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懂。他比谁都懂。
去年年底,《人民文学》刊发他第一篇中篇《运河谣》,写漕运码头工人。初稿里有一段码头号子,他照着老船工口述记的,唱词铿锵。可一位退休的老调度员读后写信来,说不对:“‘嘿咗嘿咗’是北运河的调,咱们南段用的是‘唷嗬唷嗬’,声儿往上挑,像甩鞭子。”林风连夜坐火车去沧州,在码头蹲了三天,混在扛包汉子堆里听,又录了两盘磁带。改稿时,他删掉三百字华丽描写,只留下一句:“领号的师傅嗓子劈了,可‘唷嗬’那声调,还是从肺底子里顶出来的,带着血丝,也带着盐粒。”
文字不怕笨,怕假。
他忽然想起汪老信里另一句没念出来的话:“风兄,你写小英子,写她赤脚踩泥,写她辫梢沾着水珠,写她笑起来露出一点粉红的牙龈——这些都好。可你没写她左手小指上那个烫疤。她娘烙饼时,她偷掀锅盖,被蒸汽烫的。疤不大,米粒那么点,藏在指节褶皱里,不细看根本瞧不见。可正是这点疤,让她不是画里的人,是活生生站在泥水里,会疼、会躲、会偷偷龇牙咧嘴的姑娘。”
林风胸口一热。
他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方旧砚台——歙砚,紫黑色,砚池边缘有几道细细的冰裂纹。这是他父亲下放前夜,一个老木匠悄悄塞给他的,说:“砚者,研也。研墨,也研心。心不糙,墨才润。”砚底刻着两个小字:“守拙”。
他拧开墨锭,缓缓研磨。松烟墨香丝丝缕缕散开,带着微苦的凉意。墨汁渐浓,乌亮如漆。
沈砚秋没走。她拉过旁边一把藤椅,安静地坐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翻开,开始抄写什么。笔尖沙沙,像春蚕食叶。
林风余光瞥见,她抄的,竟是《大淖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