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五十八章 生死一刀间(3/4)
安来人，你站在我身后，指着那些穿紫袍的官儿说——他们烧的不是粮，是沙州三百二十户粮商的活命契。”暮色四合时，西市火势渐熄。军士从焦黑梁木下扒出七具尸首，皆蒙面，脖颈有勒痕，死状与济世堂掌柜如出一辙。谢珩查验后确认：七人指甲缝里嵌着同一种靛蓝染料碎屑，正是东市绸缎庄专供宫中采办的“云锦蓝”。而该绸缎庄东家，恰是崔昶胞弟崔琰的妻舅。
更深露重，许元独自坐在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他面前摊开的沙州舆图。谢珩无声推门进来，将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置于案头：“凉州军驿传来的。李常奉接信后，当夜便策马奔袭三百里，今晨巳时已入长安城。信使回报——李常奉没进东宫，直闯太极宫承天门，求见陛下。”
许元指尖划过舆图上横贯河西的祁连山脉，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敢进东宫。进了，就是结党；闯宫门，才是忠臣。”
谢珩静立良久，忽问：“大人真信他？”
烛焰猛地一跳。许元终于抬眼，眸底映着跳动火光：“不信。可李常奉断臂那日，我给他敷药时，他盯着我腰间玉珏看了很久。那玉珏上雕着‘沙州都督府’五字，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贞观八年春，太子赐’。”
谢珩呼吸一滞。
“东宫赐的玉，我戴了五年。”许元合上舆图，蜡封的密函静静躺在案上，“李常奉记得，崔昶也记得。所以他派郑文耀来，就是要逼我摘下这块玉——摘玉，便是弃东宫；不摘，便是谋逆。”
窗外忽起朔风，拍打窗棂如叩门。秦茂匆匆而入，手中捧着刚誊抄完的百份认罪书：“大人，全糊上了！西市口那张，被百姓撕了三回，又被人连夜补了四回，现在底下压着二十多张揭帖，全在驳吕掌柜的笔迹！”
许元起身，披上大氅：“走，去驿站。”
“去驿站？”
“郑钦差的棺材还没出沙州地界。”许元系紧领口系带，“内卫怕路上生变，昨夜在十里坡歇脚。可十里坡……”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十年前，我率三千骑在此伏击突厥斥候，斩首七百级。那里有座废弃烽燧，底下藏着六口石椁——专葬战死者，椁盖刻着‘沙州忠魂’四字。”
谢珩瞳孔骤缩：“您想……”
“开椁。”许元推开书房门，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把郑文耀的棺木，抬进烽燧最底下那口石椁里。椁盖合拢前，放一样东西进去。”
秦茂失声：“什么？”
许元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嵌着两粒朱砂，正是沙州都督府调兵凭证：“告诉他，若长安来人开棺验尸，就让他们先打开这口石椁——里面躺着的，是十年前战死的七百沙州子弟。他们若敢撬椁盖，便是亵渎忠骨；若不敢撬，就永远别想碰郑文耀的棺材。”
三人踏出府门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青白。长街积雪未扫，靴底碾过发出咯吱脆响。路旁酒肆檐角悬着的破灯笼，在风里晃荡，灯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爪痕。
许元忽然驻足，仰头望着那盏灯笼：“秦茂，明日一早，你带人把城里所有破灯笼都摘了。换成新的，灯笼上不写吉祥话，就题四个字——‘沙州有骨’。”
秦茂喉头滚动，重重抱拳：“喏！”
谢珩默默解下自己腰间荷包，倾出所有铜钱，尽数洒在街心雪地上。铜钱叮当乱滚，有些陷进雪里，有些被风推着往南滚去，仿佛一群倔强的、不肯停驻的星子。
天光渐亮，照见城墙上新糊的认罪书一角。墨迹未干的“许元”二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青黑光泽，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又像一句被反复咀嚼、却始终不肯咽下的辩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