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分说(3/3)
病殁。”“正是!”牢头点头如捣蒜,“黄公公亲自圈定的地儿,说……说‘离京远些,省得聒噪’。”
杨继盛却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起身,掸了掸袍上饭粒,从牢栏缝隙中伸出手,紧紧握住管丽翔的手腕:“仲芳兄,替我带话给景王殿下——就说杨继盛谢他不杀之恩,也谢他容我留着这条命,看这江山,到底还能不能救。”
管丽翔反手一握,力道沉如磐石:“我定带到。”
杨继盛转身走向牢门,步履平稳。经过那盏将熄的油灯时,他忽然停步,取下腰间那柄随身佩刀——并非制式腰刀,而是幼时兄长所赠的短匕,鞘上缠着褪色红绳。他拔出寸许,寒光凛冽,映得他侧脸如铁铸:“此刀,不斩奸佞,只剖己心。若三年后我归来,刀锋尚利,便再递一疏;若刀锈了……”他缓缓推回刀鞘,声音轻得像叹息,“便请仲芳兄,替我埋于西山松下,不必立碑。”
牢门外,天光已透出青灰。刑部差役持杖肃立,皂隶们扛着水火棍静候,远处传来晨钟三响,悠长沉闷,敲碎残夜。
杨继盛踏出牢门,未回头。晨风卷起他单薄衣袍,露出内里素白中单,襟口一线血痕早已凝成褐色——那是昨夜跪禀时,额头磕在青砖上留下的印记。
管丽翔伫立原地,目送那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被衙役簇拥着消失于甬道尽头。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方才握过杨继盛手腕的地方,不知何时被塞进一枚硬物。低头一看,竟是半块干硬的酱油豆腐,边缘还沾着几粒米。
他怔了怔,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凄怆,惊起檐角寒鸦数只,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同一时刻,西苑永寿宫。
嘉靖帝倚在紫檀嵌玉榻上,膝上覆着云锦薄衾,手中捏着一卷《周易》,目光却落在窗棂外一株将凋的腊梅上。黄锦垂手立于屏风旁,捧着朱笔砚台,大气不敢出。
“黄伴伴。”皇帝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
“奴婢在。”
“杨继盛……杖八十,发狄道,可够了?”
黄锦垂首:“回万岁爷,刑部拟的,是杖八十,徒三年,发狄道。依律,罪官受杖,须有医官监杖,不得致残致命。奴婢已嘱咐了,杖棍裹棉,力道三分实,七分虚。”
嘉靖缓缓合上书卷,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周”字:“虚的杖,实的罪。朕要的,不是他死,是他活——活得明白,活得痛苦,活得……让天下人都看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究竟会落到什么地步。”
黄锦喉头滚动,终究只道:“万岁爷圣明。”
“圣明?”嘉靖冷笑一声,忽将手中书卷掷于地,“朕若真圣明,何至于让户部空库、边镇缺饷、百姓卖儿鬻女?何至于要靠一个员外郎的血,来替朕刮骨疗毒?”
殿内死寂。腊梅最后一瓣悄然坠落,无声无息。
嘉靖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深不见底的倦怠:“传旨,着礼部拟议,明年京察,照例举行。另谕内阁,凡京察黜陟官员,须列明考语,附证于档,不得仅书‘称职’‘不称职’四字敷衍。”
黄锦心头一震,急忙跪倒:“万岁爷英断!”
“英断?”嘉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道,“不过是穷途末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罢了。”
此时,紫宸殿外,景王府长史匆匆穿过丹陛,手中密函封漆未启,却已渗出暗红血渍——那是张九思咬破手指写就的血书,一路颠簸,字迹洇开,如泣如诉。
而千里之外的狄道,黄河浊浪正拍打着嶙峋峭壁,呜咽如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