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满(3/3)
他走出牢门,身影消失在甬道阴影里。杨继盛却久久未动,只盯着那盏琉璃灯——灯罩云鹤纹中,一只鹤喙微张,鹤眼位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灼灼如血。他忽然笑了。
原来徐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伏阙痛哭、力谏罢黜张璁的孤直翰林。他成了更锋利的刀,藏在更厚的鞘里;成了更沉的锚,系在更深的流里。严嵩是烈火,烧尽天下忠骨;徐阶却是寒潭,静默吞纳所有灰烬,再悄然析出盐晶。
而他自己呢?
杨继盛低头,看向自己赤足——脚踝处一圈淡青淤痕,是方才跪叩时刑部皂隶铁尺所留。他慢慢卷起左裤管,露出小腿内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形状如弯月,边缘泛白,正是三年前在宣府督运军粮时,为护粮车坠崖所留。
那时救他的是个叫马芳的千户。
如今马芳已擢升宣大总兵,而自己却身陷囹圄。
命运之轮,并非单向碾轧。它碾过严嵩,也碾过徐阶,更碾过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他伸手,从鞋底取出那张血书,就着琉璃灯焰,将“东厂无印,锦衣有主”八字,逐一灼烧成焦黑残痕。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在牢顶蛛网间盘旋不去,竟渐渐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雀影,羽翼舒展,尾翎修长——正是景王府徽记中的“青鸾”。
杨继盛凝视片刻,忽然吹熄灯焰。
黑暗彻底吞没牢室。
但就在灯火熄灭的刹那,牢顶梁木缝隙里,一只灰鼠倏然窜过,爪下踩着半片褪色的靛蓝布角——那布角绣着金线蟠龙,正是东厂番子腰带末端的标识。
鼠尾甩动,布角飘落,无声无息,坠入杨继盛脚边干草堆中。
他垂眸,脚趾微微蜷起,将布角掩入草下。
远处,西苑磬声再起,这次节奏分明,字字清晰: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杨继盛闭目,唇齿轻启,无声诵出下句:
“——嵩焰将烬,阶木方茂;东厂无印,锦衣有主。”
烛火虽灭,他眼中却自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