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满(2/3)
规矩,此处该是“消灾”二字顿挫,可磬声却落在“护命”上,意味着斋醮主坛的蓝神仙今日心神不宁,或是丹炉火候有异。杨继盛倏然睁眼,眸中寒光乍现。
他缓缓起身,赤足踩上冰凉地面,走向牢壁。那里有一道旧日囚徒刻下的歪斜卦象,乾卦缺一爻,坤卦多两点。他伸出左手食指,在乾卦缺处轻轻一点,又在坤卦多点上抹去一点——动作极轻,却如刀刻斧凿,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墙灰簌簌落下。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原处,盘膝坐定,从怀中取出一叠素纸——并非刑部所发的供状纸,而是早先兵部公文背面裁下的废页,纸背尚存半行“京营马政折”的朱批墨迹。他撕下最干净一页,就着烛火余烬,以指甲蘸血为墨,写下十六个字:
**“嵩焰将烬,阶木方茂;东厂无印,锦衣有主。”**
血字未干,他忽然听见隔壁牢室传来一声闷咳,接着是枯枝刮地的窸窣声。杨继盛侧耳倾听,那声音节奏分明,三短一长,再三短一长——是兵部武选司旧日密语,意为“文书已验,火漆未启”。
他面色不变,只将血书折成方胜,塞进鞋底夹层。
此时,牢外甬道尽头忽有灯笼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狱卒常穿的牛皮快靴,而是软底缎鞋踏在青砖上的闷响。门锁“咔哒”轻启,一人缓步而入,青衫素净,腰悬玉珏,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罩绘着淡青云鹤纹。
正是徐阶次子徐瑛。
他未看杨继盛,只将灯搁在牢栏外石台上,又取出一个紫檀匣子,打开,里面是半块陈年茯苓、三片干贝、一小撮晒干的山参须,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家父说,杨兄素来清苦,这茯苓安神,贝母润肺,参须补气。牢中湿寒,久坐伤肾,故另备艾绒一包,可敷于腰后命门穴。”徐瑛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素笺是家父手书,嘱我亲交于君——非为劝降,亦非示恩,唯恐君胸中丘壑,未及展露,便埋没于污浊之地。”
杨继盛静静听着,待徐瑛说完,才开口:“令尊可知,去年冬,严世蕃遣人至松江,强购徐家祖田三百亩,价银不过市价三成?”
徐瑛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但面上仍无波澜:“家父知。”
“可知严世蕃命人掘开徐氏祠堂后山风水龙脉,引渠灌水,毁我江南士族百年根基?”
“知。”
“可知严世蕃在徐家佃户粮仓投药,致二十七人暴痢身亡,却以疫病报官,反令徐家捐银赈济?”
徐瑛终于垂下眼睫,长叹一声:“杨兄既知,何苦再问?”
“不问,焉知徐阁老心中,尚有几分‘徐’字?”
徐瑛沉默良久,忽而抬眼,目光如刃:“杨兄此言差矣。家父之‘徐’,不在松江祖宅,不在祠堂碑石,而在内阁值房那张楠木案上——案头镇纸压着的,是嘉靖十八年圣上亲赐‘调和鼎鼐’四字;案角砚池里积的,是二十年未干的朱砂墨痕;案底暗格中藏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历年京察黜退官员名录,其中六成,出自严党之手。”
杨继盛瞳孔骤缩。
徐瑛却不再多言,只将紫檀匣推入牢内,转身欲走,却又停下:“杨兄若真欲斩嵩枝,须记两事:其一,刑部大牢西侧水井,井壁第三块青砖松动,内藏薄铁管一根,可通墙外暗沟;其二……”他声音几不可闻,“景王殿下昨日召见何鳌,赐其《贞观政要》一部,书页第七十八页‘魏征谏太宗十思疏’旁,朱批八字——‘慎终如始,可免倾覆’。”
话音落,琉璃灯焰猛地一跳,映得徐瑛侧脸半明半暗,仿佛戴了半副青铜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