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佛郎机(3/3)
得先坐稳这三百里的刀尖。”他缓缓起身,袍袖垂落,遮住了案上那方紫檀匣,也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诸位,散了吧。明日辰时,西苑观政厅,该见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众人怔然退去,唯有严嵩立于原地,望着徐阶离去的背影,忽然低声道:“子升,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徐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飘散在暮色里的回答:“我站在宗庙的香火里,站在太祖皇帝亲手立下的规矩里,站在……这紫宸殿的金砖上。”
他走出内阁值房,廊下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宫墙。墙根处,一株早凋的腊梅斜斜探出枝桠,花苞青硬如铁,未绽一分颜色。
回到府中,已是亥时。徐阶未入正堂,径直去了后院书房。老仆掌灯,他亲手推开书柜暗格,取出一只乌木匣,匣内无他物,唯有一本薄册,封皮素白,题曰《嘉靖三十年京察备录》。翻开第一页,墨字赫然:“裕王府长史刘焘,三年前曾持裕王手谕,密赴山东,购盐引千张,折银十二万两,转付江南织造局,充作‘青词润笔’之资。”
徐阶的手,终于开始剧烈颤抖。
他咬破食指,在空白页上,以血书下三字:“知道了。”
血珠蜿蜒而下,恰滴在“青词润笔”四字之上,将那“润”字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窗外,更鼓三响。西苑方向,隐隐传来洪应坛残存的磬声,余音袅袅,如泣如诉。
同一时刻,景王府书房内,朱载圳正对着一盏孤灯,反复摩挲着今日礼部呈上的《册后仪注》。纸页翻动间,一枚银杏叶书签悄然滑落——叶脉清晰,边缘微卷,背面用极细的狼毫小楷写着一行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父皇种道,儿臣收粮。”
朱载圳指尖顿住,久久凝视。良久,他取过火漆,将书签封入一只素绢囊中,唤来心腹内侍:“送去徐阁老府上,交他本人。就说……景王殿下,谢他当年在裕王府藏书阁,替我寻到的这本《农政全书》。”
内侍低头应诺,退出时,瞥见王爷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边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他早已看清,这满朝朱紫,不过是父皇病榻前,一盘尚未落定的棋。
而西苑永寿宫深处,嘉靖帝半倚在软榻上,左手无力垂落,右手却紧紧攥着一卷黄绫,上面是蓝道行亲手誊写的《坤元真经》残章。他目光浑浊,却死死盯着其中一句:“道者,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榻前香炉青烟袅袅,一缕斜斜升起,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缓缓扭曲,幻化出七尊神像轮廓:玉帝、玄帝、真武、吕祖、文昌、魁星、关帝……七尊神像面容模糊,唯独眉心一点朱砂,灼灼如血。
嘉靖喉头滚动,似要咳嗽,却终究未发出声响。他缓缓松开右手,黄绫滑落,盖住了半边脸。
那缕青烟,在他鼻尖上方,无声散开。
夜,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