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剑指襄国(3/3)
,卖炭翁呵着白气跺脚取暖。羊慎之径直走向角落一间不起眼的茶肆,掀帘而入。店内只有两张竹榻,炭盆烧得正旺。陶侃已坐在窗边,正用匕首削着一支竹简,简上墨迹未干:“广陵屯田条例·第三章”。见羊慎之进来,他头也不抬:“你昨日在太极殿说,交广三年可产三十万石粮。其实不止。”
羊慎之在对面坐下,接过陶侃递来的粗陶碗。碗里是滚烫的姜茶,浮着几片陈皮。“哦?”
“交州宜稻,广州宜蔗。蔗汁熬糖,可换胡马;榨渣喂牛,牛粪肥田。今年冬,我已令广州诸县,毁二十万亩甘蔗园,改种冬小麦——胡人抢麦子,却不抢糖。糖船入海,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羊慎之吹开热气,啜饮一口:“所以陶公真正要种的,从来不是稻子。”
“是麦子。”陶侃放下匕首,竹简上赫然刻着“麦”字,刀痕深峻如裂谷,“是麦种。是麦田里站起来的人。”
此时门外忽传来骚动。几个锦衣少年撞开茶肆门帘,为首者腰悬琅琊王氏玉珏,醉眼乜斜:“听说羊将军在此?我等奉王尚书之命,来讨教《庄子·逍遥游》中‘北冥有鱼’一句——究竟该解作鲲鹏志向,还是讽喻朝廷?”
羊慎之放下陶碗,碗底与竹案磕出清脆一声。他抬眼望向门外,雪光映得他眸子幽深如渊:“王尚书昨夜已辞去吏部尚书之职,今日起,改任交州刺史。”
少年们愕然失语。陶侃却慢条斯理收拾竹简,忽然道:“交州瘴疠,王尚书体弱,恐难胜任。不如这样——”他掏出一枚铜牌拍在案上,上面刻着“俚僚大酋冼氏”六字,“我让冼英派三十名俚女,日夜轮值伺候王刺史。她们善治瘴病,尤精……”老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尤精放血疗法。”
少年们面色惨白,跌跌撞撞退出茶肆。风雪卷着碎雪扑进门来,炭盆火星四溅。羊慎之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巷,轻声道:“陶公,您知道么?昨日太子回东宫,彻夜未眠。他命人誊抄《交广善后十二策》,亲手在每条策后批注‘可行’二字,墨迹浓得透纸。”
陶侃点燃一支新削的竹简,火苗舔舐着“麦”字,青烟袅袅升腾:“那孩子,比他爹清醒。”
“可他也比他爹软弱。”羊慎之凝视跳跃的火焰,“王导今日默许交广归我节制,是怕我逼宫;太子欣然接纳屯田之策,是怕我拥兵自立。他们把我当作防胡人的堤坝,却忘了堤坝本身也会溃决。”
陶侃忽然将燃烧的竹简按进炭盆。火舌瞬间吞噬墨迹,只余焦黑残骸:“堤坝溃决时,冲垮的是淤塞的河道,还是拦路的闸门?”
羊慎之久久不语。窗外雪光映在二人脸上,明暗交错。远处秦淮河上传来渔歌,歌声苍凉,唱的竟是俚僚古调:“稻穗弯弯压低枝,镰刀亮亮割新诗。莫问将军何处去,稻浪滚滚向北驰。”
茶肆檐角,一盏琉璃灯在风雪中静静燃烧,灯焰虽小,却固执地刺破漫天阴霾,将两双布满老茧的手影,长长投在斑驳土墙上——那影子交叠起伏,恍若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剑脊上刻着两个名字:羊慎之,陶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