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保重(3/3)
“律”“算”字模,都带着灼热余温,静静等待被嵌入木盘,等待被油墨浸染,等待被万千双粗糙却渴望的手捧起——那双手,或许曾握过耒耜,或许曾握过刀戟,或许曾握过冻疮溃裂的讨饭碗,却从未如此刻般,即将握住属于自己的、不容篡改的真理。羊慎之回到将军府时,夜已深。王韶仪仍在灯下整理书目,见他归来,递过一碗温酒。羊慎之饮尽,目光掠过案头摊开的《牛经》《马经》,忽道:“明日,我要去一趟京口。”
“京口?”王韶仪抬眼。
“嗯。”羊慎之解下外袍,露出里衬上缝补过的肘部,“羊鉴镇守庐江,羊固坐镇会稽,而京口……是建康门户,亦是北伐咽喉。我需亲往,督造‘水陆转运图’。《太康地记》载,京口至广陵水道有三十六浅滩,其中十二处可设堰埭,蓄水通漕;又言,京口城东三里有古铁矿,矿渣堆积如山,若熔炼提纯,足供十万军械三年之用——这些,总得亲眼看过,亲手摸过,才算数。”
王韶仪点头,取过一方素绢,蘸墨疾书:“水陆转运图,当以《太康地记》为骨,《水经注》为筋,辅以实地勘验。图成之日,当附《转运律令》十条,明载舟楫载重、纤夫配额、堰埭启闭时辰……”她笔锋一顿,抬眸直视羊慎之,“郎君,你可愿许我一事?”
“你说。”
“待图成之日,请允我亲赴京口,随军勘测。我要亲眼见见那三十六浅滩,亲手摸摸那古铁矿渣——不是以将军夫人身份,而是以‘实学馆’首任博士身份。”
羊慎之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华谭曾指着洛阳太学废墟说:“学问若不能沾泥带土,便是死学问。”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王韶仪执笔的手背上,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玉镯,也触到那 beneath肌肤之下奔涌的、滚烫的脉搏。
“好。”他声音很轻,却如磐石落地,“待京口图成,我陪你去看浅滩,去摸矿渣。还要带你去看,如何将那些被士族弃如敝履的‘俗书’,印成册册新书,如何让一个识字的农童,第一次翻开《九章算术》,便能算清自家田亩该缴几升租——那才是真正的,开天辟地。”
窗外雪势渐密,簌簌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而执着的手,在叩响一个漫长黑夜之后,必将到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