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十二时辰(下)(1/3)
清凉殿东侧的小内堂,是赵怀安在行宫处置政事的地方。这里远没有华盖殿宽敞,案几也只有三张。
中间一张御案,左边放各部、各道的奏疏,右边那张长案归尚书局承旨使用。
墙边有六只落地木...
陈圭踏出奉天殿时,日头已升至承天门正上方,阳光斜斜地洒在朱红宫墙之上,映得那几道新刷的漆痕格外鲜亮。他步子很慢,朝服下摆拂过汉白玉阶上尚未干透的晨露,鞋面沾了湿气,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可这凉意竟不刺骨,反而像一缕清泉,缓缓淌过他胸中那团淤塞已久的浊气。
他没有直接回工部衙门,而是拐进了东华门内一条僻静的夹道。夹道两侧是两排低矮的值房,专供轮值翰林、起居注官与通政司抄录员歇脚用。此时日头初高,值房里尚无人,唯有一扇半开的窗棂下,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沿一圈浅褐色茶渍,显然是昨夜有人熬灯夜读,未及收拾。
陈圭在窗下站定,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鬓角,那里竟有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怔了怔,忽而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倒像是久旱逢雨时,泥土裂开第一道缝的微响。他想起昨日夜里,妻子沈氏在灯下替他拆洗朝服内衬,一边用细针挑出袖口磨破的丝线,一边轻声道:“你莫怕。圣上若真要弃你,早就在大朝上当众褫夺印绶了,何须等到现在?”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稳稳地削去了他心头最后一层浮灰。
他确是怕过的。怕的不是弹章如雪,不是许良笔锋如刀,甚至不是那些捕风捉影的“妻弟强买强卖”——他怕的是,自己真成了赵怀安口中那个“跋扈”“急躁”“任人唯亲”的陈圭。怕的是,十年来亲手筑起的堤坝,一夜之间被流言冲垮;怕的是,那些跟着他修渠引水、铸铁造车、在冻土上凿出第一道沟渠的工匠、吏员、州县小吏,从此再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可方才在殿上,赵怀安那一句“朕一直看在心里”,竟比任何赦令都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宫墙根下新翻的泥土腥气、远处太医院药圃飘来的薄荷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那是金陵城西工坊区的方向。这味道他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当年在吴藩时,他第一次见到煤块燃烧时那幽蓝火苗,便知此物能燃尽旧世积尘。如今这火苗,已在袁州萍乡的山坳里失控肆虐,却也正沿着新铺的漕运水道,悄然渗入汴州军营的灶膛、徐州兵工厂的锻炉、乃至金陵皇城内新设的“火器监”试炮场。
陈圭转身,沿着夹道往北走。不多时,便到了工部衙署后巷。巷口一棵百年槐树,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树下停着一辆旧式牛车,车辕上插着一面褪色的蓝旗,旗上墨书“工部营缮所”四字。赶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眉骨高耸,左耳缺了一小块,据说是去年在常州运河工地被飞溅的铁屑削去的。此人姓李,单名一个“夯”字,是陈圭从扬州盐场逃荒来的流民里亲自挑出来的匠首,如今管着江南东路三处冶监的炉火调度。
李夯见陈圭来了,跳下车辕,也不行大礼,只抱拳道:“尚书大人,您来得正好。”他递上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纸角已被汗水浸软,“这是昨儿夜里,萍乡派来的信使送来的。人今早刚走,说袁州刺史赵思诚已调了五百厢军,明日辰时就到萍乡县城。”
陈圭展开纸,上面是工部派驻袁州的主事周珫的密报。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均,显是仓促所书:
> “……矿脉非一处,私开者不下七十余处,皆依山势而掘,深者逾百丈,塌方频仍。矿工多系流民、溃卒、逃役囚徒,聚则成群,散则匿于山林,持利斧、长矛、甚至火铳。官矿两处,守卒仅六十人,器械朽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