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饕餮吞天(3/3)
浪已然平息。没有决绝,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将银蝶簪仔细收进贴身荷包,手指抚过绣着暗纹的缎面,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宋大哥,我饿了。”
宋牧驰一怔,随即笑意漫开,眼角舒展:“好。我记得前面有家老字号的豆腐脑,放三勺辣油,撒一把嫩葱,你尝过,说比雪梨羹还润喉。”
她点头,主动牵起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颤,却不再抽离。
回程路上,她忽然问:“若我终究……还是伤了你呢?”
宋牧驰脚步未停,反手将她手指拢得更紧:“那就伤吧。我这条命,是你拿走的,不是我送你的。”
她侧眸看他,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轮廓上投下斑驳光影。他侧脸线条柔和,下颌微扬,眼神清澈,不见丝毫算计,亦无半分畏惧——只有坦荡,只有等待,只有一颗心,亮堂堂悬在胸前,任她摘取,或碾碎。
她喉头一热,险些又要落泪。
可这一次,她忍住了。
因为她忽然懂了师父临终前那句呓语:“非烟,忘情最难处,不在斩情,而在……容情。”
原来最深的魔功,并非教人无情,而是教人辨情——辨真假,辨深浅,辨那一瞬心动,究竟是炉鼎引燃的业火,还是心湖深处,真真切切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暮色渐染,白玉京的炊烟袅袅升腾。两人并肩而行,影子在青石路上越拉越长,最终融作一处,难分彼此。
而千里之外,魔教总坛“蚀月宫”深处,一座幽暗密室中,九盏人鱼脂灯同时爆裂,灯芯熄灭前迸出幽蓝火苗,映照墙上一幅褪色古卷——卷轴中央,赫然绘着一对交叠剪影:一男一女,衣袂翻飞,指尖相触,而两人额心之间,竟悬着一枚半透明的同心结,结纹流转,隐隐泛着血色微光。
守殿老妪颤巍巍合上卷轴,枯瘦手指抚过那枚血色结纹,喃喃自语:“三百年了……《忘情天书》第三重‘心茧劫’,竟真有人闯过去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羽翼遮蔽月光,投下一瞬浓墨般的阴影。
阴影里,似有女子轻笑一声,清越如冰泉击玉,却又冷得彻骨:
“有趣。那就……陪你们,玩到最后吧。”
——可没人看见,那笑声落下时,她指尖悄然掐破掌心,一滴血珠坠地,竟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蝶,翩然掠向东南方,白玉京的方向。
而此刻,宋牧驰正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推到任非烟面前,勺子搅动乳白汤汁,浮起几粒金黄豆花,香气氤氲,暖意蒸腾。
任非烟低头,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豆花绵软,辣油辛香,葱末清冽。
她慢慢咽下,舌尖泛起微麻的暖意,一路熨帖至心口。
原来人间至味,并非琼浆玉液,而是有人肯为你跋涉千里,只为寻一味烟火气;肯为你拆骨为薪,只为燃一盏不灭灯。
她抬眸,望进他眼中。
那里没有试探,没有提防,只有一片浩瀚星野,静静铺展,等她坠落,或飞翔。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宋牧驰,若我此生……只骗你一人呢?”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笑意温柔,郑重如誓:
“那我,便甘愿做你此生,唯一的傻子。”
豆腐脑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眉眼。
而窗外,晚风拂过庭院新栽的几株海棠,枝头初绽的粉白花瓣,正悄然无声,落满青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