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十角馆事件》发布(2/4)
是……?”男人没答,目光掠过他肩头,扫过门内曹广顺探出的半张脸、墙上贴着的《收获》创刊号海报、桌上摊开的稿纸一角,最后落回徐峰眼睛里,停顿了足有三秒。那三秒里,徐峰竟生出一种错觉:对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用目光的镊子,一层层剥离他皮肤、肌肉、骨骼,最终抵达某个被他自己都忽略的、尚未命名的内核。
“周振邦。”男人终于开口,报出名字时,舌尖抵住上齿龈,发出一个短促而结实的爆破音,“《人民日报》文艺部,副组长。”
空气骤然绷紧。
曹广顺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隔壁床铺的李卫国猛地从《现代汉语词典》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瞳孔缩成针尖——《人民日报》!不是《人民文学》,不是《诗刊》,是那个每天清晨被全校师生踮脚抢阅、油墨气味能飘满整个三角地、标题字号比食堂菜价牌还大的《人民日报》!它刊发的从来不是“诗歌”,是社论,是讲话,是历史盖章的朱砂印!
徐峰没动,只觉掌心沁出薄汗,黏住了稿纸边角。他想过《人民文学》的橄榄枝,想过《诗刊》编辑气急败坏的电话,甚至预演过某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亲自登门,苦口婆心劝他“年轻人要惜福,莫负盛名”。唯独没料到,第一个叩响他宿舍门的,会是《人民日报》。
“您……找我?”徐峰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比平日低了半个调。
周振邦颔首,目光依旧锁着他:“方便进去说吗?”
徐峰侧身让开。周振邦迈步进来,动作利落,军绿色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确定的“嚓”声。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徐峰书桌,目光落在那页摊开的手记上。徐峰下意识伸手想遮,指尖却在距纸面半寸处僵住——那上面写着“……写诗那晚,我其实刚收到出版社寄来的《山楂树之恋》初版样书,封面上的山楂果红得像要滴下来……”——太私人,太琐碎,太不像一个将被《人民日报》点名的人物该有的笔触。
周振邦却没碰那纸。他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稿纸左上角,那里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北京大学中文系 1979级 徐峰”。
“‘面朝大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北大没有海。”
徐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是比喻。”
“海,”周振邦的目光抬起,重新钉进徐峰眼底,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在你心里,还是在纸上?”
这问题像一把钝刀,不割肉,却刮骨。徐峰喉头滚动,一时竟找不到接话的缝隙。说“在纸上”,显得轻飘;说“在心里”,又怕坠入众人早已为他编织好的悲情罗网。他张了张嘴,只觉空气灼热,窗外蝉鸣陡然放大,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思绪。
周振邦却不再追问。他转身,目光扫过宿舍四壁:曹广顺床头钉着的马克思肖像,李卫国墙上贴的《天安门诗抄》油印件,墙上挂着的褪色北大校旗,还有徐峰书架最底层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鲁迅全集》硬壳精装本——书脊磨损得厉害,显然被无数次抽出来翻阅。
“你写小说,”周振邦的声音忽然转向,像一条潜行的鱼倏然摆尾,“写爱情,写乡土,写枪炮,写推理。写活人,也写死人。写的都是‘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徐峰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这首诗,写的却是‘愿’。”
“愿”字出口,宿舍里一片死寂。连曹广顺都忘了去捡地上的书,手指抠着水泥地缝,指节泛白。李卫国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拭着镜片,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