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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大淖记事》(3/4)

酒碗跟儿子碰了一下:“这话我爱听。”

    夜里,徐峰躺在老屋的竹床上,电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搅动着黏稠的暑气。窗棂外,月光如银,静静铺满半截土墙。他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巴金的字迹清癯而沉稳,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段话:

    > 峰:

    > 《嫌疑人X的献身》已通读两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心。张韬的献身不是为爱,是为一种近乎残酷的秩序感——他不能容忍许默母子落入法律的粗粝碾磨之中,于是亲手锻造另一套更精密、更冰冷的法则。这种逻辑令人战栗,也令人窒息。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巴黎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手稿时的感觉:当一个人把理性推至极致,深渊便不再是悬崖,而成了他亲手铺就的台阶。

    > 但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张韬不是天才,只是个普通人呢?如果他算错一秒,记错一个车牌,甚至只是多犹豫了半分钟?那么许默母子,是否就只能成为法律文本里一个被盖章的“凶手”?

    > 我们这一代人,总在追问正义如何抵达。而你们这一代人,或许该问问:当正义的路径被天才垄断,普通人还能否拥有被赦免的权利?

    > 明日我将赴沪参加作协会议,顺道去上美厂看看《功夫熊猫》的分镜稿。不必等我。安心写你的诗,也安心写你的小说。文学不是擂台,不必每场都赢。但每一次落笔,都得对得起自己点的那支灯。

    > 巴

    徐峰读完,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没开灯,只借着月光,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没有稿纸,只有一摞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那是1976年冬,他十七岁,在县中学图书馆抄录的《庄子·养生主》节选,字迹稚拙,墨水洇开,像未干的泪痕。

    往后翻,是1978年春,在宁城师范专科学校油印社排版《青年文学》试刊时的手改校样;再往后,是1979年秋,在京城出租屋的煤炉旁,用冻僵的手指写下的第一版《平凡的世界》开头三页,纸页边缘被炭火燎焦了一角……

    这些本子里,没有一篇成品,全是废稿、涂改、废弃的构思、被划掉的段落、写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句子。它们安静地躺在抽屉深处,像一座未立碑的坟茔,埋葬着所有未能成形的可能。

    徐峰合上笔记本,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动着,缓慢而坚定,像一枚尚未冷却的铆钉,牢牢钉在血肉与时间之间。

    第二天清晨,他和朱霖去了村后的青石坡。坡上长满野艾草,晨露未晞,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香气。朱霖从挎包里取出一沓纸,是昨夜誊抄的《锈钉》十份手稿。她把纸一张张分开放在不同石缝里,任山风掀动纸页,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播种。

    徐峰没拦她。他知道,有些诗注定不会发表在《诗刊》上,也不会被收录进任何选集。它们只是需要被写下,被放置,被风翻阅,被阳光晒透,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悄然化为泥土的一部分。

    下山途中,遇见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领头的男孩约莫十二岁,瞥见徐峰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忽然仰起脸:“徐老师,您写的书,真能让人看懂吗?”

    徐峰蹲下来,平视着他汗津津的眼睛:“你觉得,什么叫‘看懂’?”

    男孩挠挠头:“就是……知道作者想说什么。”

    “如果作者想说的,是你心里早就有的话呢?”徐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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