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过犹不及(2/4)
微的褶皱。那动作极轻,带着久违的、近乎笨拙的郑重。这时,后院角门处传来一阵喧哗。
是艾莉和大翠引着几个生面孔进来。为首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件半旧不新的墨绿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却已染了霜色。她身后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一个眉目沉静,一个眼神机灵,手里各提一只藤编食盒。
“周管事!”艾莉朝勾栏下招手,“快过来!”
周爷忙不迭挤出人群迎上去。那妇人见了他,只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到张明瑞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而展颜一笑:“果然是个灵秀的丫头。我是教坊司新来的录籍文吏,姓沈,沈青梧。”
张明瑞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膝头的簪子。
沈青梧却没看她,只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黄绫册页,指尖抚过封皮上朱砂写就的“金陵教坊司·乐籍存档”八个字,声音清越:“今奉司谕,核验长乐坊乐工名册,兼查本坊新设‘乐籍自立章程’施行之况。”
她话音未落,勾栏下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钟邦彦的手又抖起来,唐鹏的鼓槌“啪嗒”掉在地上。
“自立章程?”张允诚霍然起身。
“对。”沈青梧翻开册页,指尖点着一行墨字,“凡长乐坊签约乐工,月俸由坊主罗雨亲授,教坊司仅存底档;演酬所得,全数归己,司内抽成,一文不取;年满二十者,可申领‘脱籍公凭’,经司衙核实,即销黄册,转为良籍。”
她合上册页,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此非私令,乃司丞大人亲笔批红。自三月起,金陵十二坊,唯长乐坊准行此例。”
死寂。
随即,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人群后头响起——是唱《窦娥冤》的红姑。她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湿漉漉的青石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不是哭命苦,是哭这突如其来的、不敢相信的活路。
沈青梧没理会,只转向张明瑞:“张明瑞,十七岁,籍贯苏州,原隶吴县乐户所。现依章程第三条,补录‘长乐坊首席旦角’职衔,月俸纹银五两,另加演酬五成——即每场所得赏钱,坊主分文不取,悉数归你。”
她从另一个随从手中接过一只乌木匣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铜牌,正面镌“长乐坊”三字,背面是阴刻的“首席”二字,边缘还有一圈极细的竹纹。
“此牌为信物。”沈青梧将铜牌递到张明瑞面前,“持此牌,可随时赴教坊司调阅本人黄册,亦可凭此向司衙申告不公。”
张明瑞没接。
她盯着那枚铜牌,看着那“首席”二字,忽然想起今晨朱桢临走前说的话——“扯我的虎皮做大旗”。原来那不是玩笑,是伏笔;那虎皮之下,早悄悄绣好了第一根撬动根基的楔子。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铜牌微凉的表面。就在那一瞬,一直沉默的张允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沈大人,敢问……这章程,可是罗老板所拟?”
沈青梧唇角微扬:“罗老板只写了初稿。终稿,是秦王世子朱桢殿下,逐字批阅,亲笔添注三条,并压了王府印。”
风忽地大了起来,卷起檐角残存的雨珠,噼啪砸在青石板上。
张允诚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泥土与青苔的腥气,沉甸甸坠入肺腑。他慢慢弯下腰,对着沈青梧,对着那枚铜牌,对着身后所有屏息凝神的乐户,也对着自己半生匍匐的岁月,深深一揖。
这一揖,腰弯得极低,脊背却绷得笔直。
张明瑞终于抬起手,稳稳接过了铜牌。
铜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像一块尚未冷却的烙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