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三百年来,阳世的第一句人话!(4/5)
一种熬尽了所有力气之后,连呼吸都懒得抬眼的倦。符文听见了。
他转头,望向那扇窄窗。
窗外,暮色已浓,最后一丝天光,正从窗棂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对面号舍的窗纸上。
窗纸微动。
不是风。
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下。
很轻。
像一句告别。
符文忽然想起,入闱前夜,他在贡院外茶棚歇脚,曾见一位青衫老者,坐在角落,面前一碗凉茶,枯坐整日。
老人面容清癯,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总往天字号巷方向看。
茶婆婆曾低声说:“那是丰乐县的老廪生,姓吴,名守拙。八十三岁,考了十七次,回回落第。去年冬,孙儿饿死,他卖了祖宅,凑够盘缠,又来了。”
符文当时没多问。
此刻,他望着那扇窗,忽然明白了那一下划痕的意思。
不是放弃。
是交代。
老人把最后一口气,留在了这张纸上——不是为功名,是为一句“我来过”。
符文默默起身,走到号舍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咚。咚。咚。
隔壁七十四号传来一声闷哼,似在忍痛;右邻七十八号,传来纸页翻动的窸窣;更远处,陈砚之那柄剑影,仍在嗡鸣不息……
唯有第四十九号,寂静如初。
没有回应。
符文退回号中,在砚台边,取出一支秃笔。
他没蘸墨。
只是用笔尖,在自己那张心镜笺的空白处,靠近“生于乡土,还于乡土”八字之下,极轻、极慢,添了两个小字:
【吴师】
字不成体,歪斜如耕痕。
写完,他搁笔。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终于沉尽。
贡院之内,万千号舍,灯火次第亮起。
不是烛火,是阵光。
每一盏灯下,都映着一张脸,或苍白,或惨绿,或铁青,或潮红……都是刚刚被大阵抽走过一丝命魂的人。
符文坐在灯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慢慢喝了一口。
涩。
苦。
而后,是极长的回甘。
甘得喉咙发酸,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笑。
不是得意,不是庆幸,不是傲然。
是笑自己。
笑自己这一路,竟真的信了——信那半个窝头是真的,信那一仓粟是真的,信茶婆婆的茶是真的,信独篙爷的船是真的,信丰乐县十七座牌坊底下,那个绝食待死的寡妇,她攥着儿子尸骨的手,也是真的。
这世上,假的东西太多。
官话,套话,颂词,谀文,朱批,谕旨,律条,章程……
可泥土不假。
饿极时吞下的泥,救急时舔过的土,埋葬亲人时捧起的坟,春耕时翻过的垄——这些,从来不会骗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褐斑,已悄然蔓延至手腕,如一道褪不去的印记。
不是烙印。
是胎记。
是生来就有的。
他忽然明白,为何于官官敢以一道“浅题”开考。
因为真正的考官,从来不在明远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