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2/4)
金’,剩下四十四,当场付现金。”老驴怔住:“冷链损耗?咱这破车,哪儿来的冷?”
阿曹笑了,笑得极轻,像风吹过窗缝:“所以才叫‘预提’。林斌的鱼,现在不靠冰,靠信用。他信咱们不压单、不拖账;咱们信他,这批鱼三天后能卖进省城副食品公司冷库。他敢押货,咱们就敢垫钱——陆总说,信任这玩意儿,比柴油还贵,但烧起来,比柴油还顶劲。”
老驴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烟摁灭在窗台豁口处。暮色已沉,窗外货场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一辆辆货车排成长龙,引擎声此起彼伏,像海潮涨落。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蓝玉梅站在码头调度室二楼窗口往下看的样子——她没穿旗袍,只套了件墨绿针织开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指夹着支没点的烟,目光扫过每一辆驶离的货车,最后落在林斌那辆崭新的上海牌吉普上。那时吉普后厢板敞开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泡沫箱,箱盖缝隙里渗出细密水珠,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阿曹,”老驴嗓子有点哑,“你说……林斌到底图啥?”
阿曹没立刻答,转身从桌上拎起个搪瓷缸,倒了半杯凉白开,推到老驴面前:“喝口水。”
老驴端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珠顺着下巴淌进脖领。阿曹这才开口:“图活路。”
“活路?”老驴抹了把嘴。
“对。不是图发财,是图活。”阿曹指着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报纸剪报——那是去年冬天《沙洲日报》头版,标题是《渔村少年勇救落水儿童,获颁‘新风模范’称号》,照片里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的少年正把一个孩子递给岸边大人,怀里还抱着半截断桨。照片右下角,用红笔圈了个名字:林斌。
“你见过他爸吗?”阿曹问。
老驴摇头。
“他爸叫林大柱,沙洲渔港第三捕捞队的轮机工。七九年台风‘海燕’那晚,船被掀翻,他死死扳住主机舱锈蚀的阀门,让三十个船员爬出舱口。自己却被倒灌的海水卷走,尸体三天后才在礁石缝里找到,肠子都冻成了硬棍。”阿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交接清单,“他娘疯了,住进福利院,二十年没说过一句整话。林斌十岁起给人织网、补渔具,十五岁跟着远洋船当学徒,十六岁在渤海湾冻掉两根脚趾。他没读过高中,但认得三百多种鱼,能凭水纹辨流速,靠海鸟飞向估潮高——这些本事,不是书里教的,是拿命换的。”
老驴怔住了,手指无意识抠着搪瓷缸粗糙的釉面。
“范兴波怕他,不是怕他有钱,是怕他懂海。”阿曹起身,拉开铁皮柜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海不欺人,人欺海则死——林大柱,一九七三年冬记。”
“这是他爸的船日志。”阿曹把本子推过去,“范兴波的车队,拉的是水泥、化肥、煤渣,车轮碾过码头,震得渔网架子哗啦响;林斌的船,拉的是活鱼、冰鲜、贝类,车轮压过碎石路,要算准每一分钟温度变化。一个把货当死物运,一个把货当活命运——你说,谁更能熬过这个冬天?”
老驴没翻那本日志,只是盯着扉页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最后一辆货车轰鸣着驶出货场,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血色长线。他忽然想起今早送第五趟货时,在糖厂后巷撞见的场景:林斌蹲在一辆平板车旁,正用扳手拧紧轮胎螺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和几道旧疤。旁边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踮着脚递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林斌接过碗,没喝,先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小女孩嘴边。小女孩喝了一口,他才仰头灌下半碗,喉结滚动,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