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六章 骆子祥的报告(1/4)
八月的风裹着铁锈味儿刮过胡同口,晾衣绳上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啪啪作响,像谁在敲打一面破鼓。大缨子挺着刚显怀的肚子,站在四合院门口数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数到第七根时,她忽然蹲下去,指尖捻起一撮泛黄的土,凑近鼻尖闻了闻。不是土腥气,是沤烂的菜帮子混着隔夜馊水的味道,黏在舌根,挥之不去。波儿蹲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簌簌落在青砖缝里,和那几根草挨着。他没说话,只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掏出来,递过去。大缨子摇摇头:“不抽,肚里这小牛犊子踹得我心口发紧。”她话音刚落,肚皮果然拱起一小片弧度,像有只手在里面轻轻推了推门板。
波儿咧嘴笑了,伸手覆上去,掌心温热,指腹蹭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细密的搏动。“踹得有力气,像你哥赵大弟当年扛麻包。”他声音压得低,怕惊着肚里那个还没名字的小东西,“咱不叫它小牛犊,叫铁蛋儿,硬气。”
“铁蛋儿?”大缨子嗤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角弯起两道浅浅的褶子,“你这爷们儿,起名儿比擦枪还糙。”她直起身,扶着腰往院里挪,裙摆扫过门槛上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今早骆子祥的汽车轮胎碾出来的,深褐色的橡胶印子,像条僵死的蛇。
骆子祥今早来过。没进屋,就站在车旁,手里捏着张叠了三折的纸,递给波儿时,拇指在纸角摩挲了一下。“船期改了,九月初六,‘海晏号’,头等舱留了两个位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缨子隆起的小腹,又落回波儿脸上,“你媳妇胎像稳,路上颠簸些,让沿娜蕊带几包老山参片,含着压吐。”
波儿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接话。他知道骆子祥没说完。果不其然,骆子祥抬脚踢了踢车轮边一坨干涸的泥巴,声音沉下去:“津市那边,傲天没抓着。老吴昨儿夜里派人捎话,说码头新来了个姓陈的巡检,戴副眼镜,说话带苏北腔,查货单子查得比账房先生还细。”他眯起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楼,“这人凤的手,伸得比从前长了。”
波儿没应声,只把那张纸叠得更紧,塞进贴身口袋。纸角硌着肋骨,像块没焐热的铁片。他想起昨儿傍晚在西直门货栈碰见的熟人——拉洋车的老李头,裤管卷到小腿肚,露出紫黑的淤痕,说是替乔家才运粮包,半道被巡检队拦下,掀开麻袋检查,硬说里面夹带了“违禁品”。老李头呸了口唾沫:“啥违禁品?三斤高粱面,一包盐,还有一双给闺女纳的千层底儿!”可人家不听,硬是扣了车,罚了五根小黄鱼。老李头攥着那点碎银子,手抖得筛糠:“波儿啊,这世道,连穷人的命都快成违禁品喽!”
大缨子端着搪瓷缸子出来,缸子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吹了吹热气,递到波儿嘴边:“喝一口,暖胃。”波儿就着她手喝了一大口,米汤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腾的浊气。他忽然想起傲天跑路前最后一面——那人蹲在津市码头废弃的煤堆上,啃半个冷窝头,腮帮子鼓着,眼睛却亮得吓人:“波儿,你记着,骆哥送人走港岛,不是躲,是布网。网眼儿越大,收网时越沉。”当时他只当是疯话,如今嚼着小米粥的甜香,那话却像根鱼刺,卡在舌尖。
夜里下了场急雨。雨点砸在瓦上,噼啪如炒豆,院里积水漫过门槛,倒映着天上半轮被云撕碎的月亮。大缨子睡得浅,胎动一紧,她就醒了,摸摸肚子,又摸摸身边空着的位置。波儿不在床上。她披衣起身,推开堂屋门,见他正蹲在廊下,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地上散着几根竹篾,还有一团浸了桐油的棉线。
“做啥呢?”她趿拉着鞋走近。
波儿头也不抬,刀尖挑起一根竹丝,缠上棉线绕了三圈:“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