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越描越黑(3/4)
重一顿:“畜生不如!”刘春安牙齿咬得咯咯响,抄起墙角铁锹就要往外冲。
杜建国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沉得像压了块青石:“别急。狗死了,药效验过了;人没死,戏才刚开始。”他转向李五,“那碗汤,什么时候能端到杜清江床头?”
“日头偏西,他醒来时。”李五咧嘴,“我让石头媳妇儿扮成赤脚医生,拎着药箱去他家,说‘娄先生派来问诊’。杜清江一见穿白褂的,准以为是娄胖子心软了,高兴得能多活十年——等他灌下汤,捂着胸口喊救命,我徒弟铁柱就在他家院墙外吹唢呐,吹《哭皇天》,调门儿凄厉些,保证十里八乡都听见。”
“然后呢?”
“然后……”李五眯起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展开,竟是张手绘地图,墨线勾勒出后山北坡、东沟砖窑、国营饭店后巷三条路径,交汇处标着个朱砂圆点——正是小安村老祠堂。
“唐老先生临走前,塞给我这张图。”杜建国声音轻下来,却像冰凌坠地,“他说,六十年代的规矩,不靠拳头,靠公义。村里人信啥?信祠堂里那口钟,信族谱上那行墨,信谁家孩子偷了瓜,谁家汉子打了婆娘,得摆到祖宗面前论个是非曲直。娄胖子不敢进祠堂,他怕那口钟;杜清江不敢进祠堂,他怕族谱烧了他名字后面的‘孝’字。”
刘春安喉结滚动:“您……您要把这事闹到祠堂去?”
“不。”杜建国将草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我要请唐老先生明日正午,亲自坐在祠堂正堂的太师椅上,由村支书念《治安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由会计念杜清江这些年领的救济粮台账,由李五念他倒卖情报的三十七笔银钱流水,由龙飞翔念马鹿被惊扰后流产的幼崽数量,最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沉默伫立的杜家老辈三人,“由我大伯,当着全村人的面,撕了杜清江房契上‘杜’字那一捺。”
李五竖起大拇指:“绝!房契没了‘杜’字,就成了废纸,他名下那五亩地,立马归村集体所有。往后他杜清江,连小安村户口本上的名字,都得从族谱里抠出去!”
暮色渐浓,炊烟如纱。
杜建国转身走向厨房,掀开灶台边那只蒙着蓝布的瓦瓮——里面静静躺着三株何首乌,根须虬结如龙,皮色暗紫泛光,每株底部都用红绳系着一小块鹅卵石,石上刻着细如蚊足的字:
“一株,偿龙飞翔断指之痛;
一株,补马鹿幼崽失母之殇;
一株,赎杜清江盗卖祖山之罪。”
他伸手抚过最上面那株何首乌湿润的根须,指尖沾上一点沁出的琥珀色汁液。
那汁液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此刻,杜清江在泥地里悠悠转醒,喉头涌上铁锈味,睁眼看见漫天星斗,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唢呐,凄怆入骨。他想爬起来,手臂刚撑地,心口猛地一缩,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如潮。他张嘴想喊,却只呕出一口混着药渣的苦水。
杜鹏举慌忙扶住他:“爹,您咋了?”
杜清江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裂渗血。他想骂,想嚎,想扑过去撕碎杜建国的脸——可身体像被无数细针扎穿,每一寸筋肉都在抽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一寸寸,慢慢蜷缩,蜷缩,最终握成一个僵硬的、再也打不开的拳头。
而就在他蜷缩的指缝间,一粒被碾碎的何首乌须子,正悄然渗出深褐色的汁液,缓缓洇进小安村温热的泥土里。
那泥土之下,百年前杜氏先祖埋下的界碑,早已被雨水泡得松软;而新栽的何首乌根须,正无声无息,一寸寸,扎向更深的地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