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西州永远是大唐的西州(3/3)
“对。”李君羡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子脸上,“书上写的,是死的。人肚子里的东西,是活的。活的东西,会变,会错,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我们学医,不是为了记住书上怎么写,是为了看懂活的东西,是怎么想的,是怎么活的。”
狄仁杰怔在原地,手中册子微微颤抖。
李君羡不再看他,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皇城方向那抹若隐若现的朱红轮廓。
他知道,春祈之典,是李世民给天下人看的定心丸,更是给他李君羡看的——陛下在等他一个解释,一个足以服众、足以堵住悠悠众口、足以让所有质疑烟消云散的解释。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那场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那柄淬火后又经烈酒反复擦拭的柳叶刀,那根比发丝更细、却坚韧无比的蚕丝线,那瓶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仅余半瓶的“乌头酊”麻药,还有香积寺与苏氏在无影灯下,汗水滴落在李逸尘苍白皮肤上时,彼此交换的、无需言语的凝视……这一切,都太过锋利,太过陌生,太过……惊世骇俗。
一旦揭开,非但不能平息风波,只会掀起更汹涌的惊涛骇浪。朝堂之上,有人会奉为神迹,有人会斥为妖法,更多的人,则会在敬畏之下,滋生出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觊觎。
觊觎那能剖开人体、缝合生死的力量;觊觎那能颠覆千年医理、重塑生命规则的知识;觊觎那背后,一个年仅二十许、却已深不可测的年轻灵魂。
所以,他必须等。
等李逸尘的身体真正稳固,等朝局在“太子痊愈”的喜讯中重新沉淀,等民心如春水般彻底漫过所有猜疑的堤岸,等他自己,在格物学院这方寸之地,将那套尚显粗陋、却足以撬动未来的“解剖-观察-记录-验证”之法,真正铸造成一套严密、可授、可传的体系。
那时,他才能开口。
那时,他才能将那柄柳叶刀,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郑重交到下一个愿意伸手、也敢于伸手的人手中。
风又起了,吹得桃枝轻晃,落英如雨。
李君羡伸出手,接住一片坠下的花瓣。花瓣柔软,脉络清晰,带着春日微醺的暖意。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他想起昨夜,李逸尘遣人送来的一封密笺。笺上无一字,只有一幅简笔小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牵线的手腕上,赫然缠着一圈熟悉的、用桑皮纸细细搓成的韧线。
线头,正遥遥指向格物学院的方向。
李君羡将花瓣轻轻夹进袖中那本摊开的《格物初论》里。
书页翻动,发出沙沙轻响。
他转身,走向工坊。
那里,香积寺与苏氏正伏案疾书,两张年轻的面孔在油灯下专注得近乎虔诚。案头,一摞新抄的册子堆得老高,封面上,是李君羡亲题的四个墨字:
《外科辑要》。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海。
而在这片星海最安静的一隅,桃树之下,春光正好,新芽初绽,万物悄然拔节,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