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局外人的眼光(4/4)
城市灯火在雪雾中晕成一片昏黄的光海,像一摊将熄未熄的灰烬。他摸出那枚五分硬币,轻轻放在窗台。雪光映着麦穗,麦芒根根如刀。
第二天清晨,林建国没去厂里。他去了市第一医院儿科住院部。走廊尽头,36号病房门虚掩着。他没推门,只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像破风箱在抽气。床头柜上,放着个塑料药盒,标签写着“甲氨蝶呤注射液”,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
林建国转身下楼。雪后初霁,阳光惨白,照在医院门口那棵枯死的银杏树上,枝杈嶙峋,像伸向天空的骨爪。他摸出烟盒,发现是空的。于是他蹲在树影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复印件,就着朝阳点燃一角。火苗舔舐纸页,黑灰卷曲飘散,最后一点火星,落在他冻得发紫的虎口上,灼出个小小的、圆圆的疤。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街角,那辆深蓝色吉普车静静停着,车窗半降,烟雾缭绕。林建国没看第二眼,径直走过。路过报刊亭,他买了一份《燕京晚报》,头版头条是《我市启动重大工业安全隐患专项排查》,副标题小字:“重点核查三十年以上老旧设备及关键传感器校准记录”。
他翻开报纸,第13版社会新闻栏,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昨日夜间,西郊废品收购站发生小型火灾,损毁部分废旧金属,无人员伤亡。”
林建国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21路。车来了,他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座位。车子启动,颠簸着驶过结冰的路面。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昨夜锅炉房里那截断裂的铜管——断口整齐,茬口泛着新金属的青白色光泽,绝不是十年老设备该有的样子。
公交车报站:“下一站,红星机械厂。”
林建国没下车。他在下一站提前起身,刷卡,下车。站牌旁有家小杂货店,玻璃柜里摆着廉价打火机。他买了一个,蓝色塑料壳,按动时“啪嗒”一声脆响,火苗蹿起一寸高。
他握着打火机,慢慢踱回厂门口。雪后地面湿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薄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门卫老赵叼着烟卷,见了他,笑着挥手:“建国来啦?今儿不上班?”
林建国也笑了,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摸出那张油纸包,又撕开一角——这次,里面是半块糖糕,软糯金黄,红糖汁渗在麦面里,像凝固的血。
“赵叔,尝尝。”他递过去。
老赵乐呵呵接了,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突然睁大:“咦?这味儿……咋跟我闺女小时候吃的‘福记’糖糕一个样?那铺子早关张二十年喽!”
林建国没答话。他仰头看着厂大门上那块斑驳的“红星机械厂”铁匾,锈迹从“红”字左边蔓延到“星”字右下角,像一道陈年伤疤。风从巷子深处卷来,带着煤灰和雪水的腥气,扑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虎口上那个刚结痂的圆疤。很烫。
公交站牌下,21路车刚刚驶离。林建国没回头。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脚步踩在雪壳上,发出清晰、坚定的“咯吱”声,一声,又一声,像某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倒计时。
雪光刺眼,照得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浓得如同墨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