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通判(3/3)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徐阶、高拱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你哭得越悲切,他们越笃定圣上病重;你哭得越惶恐,内阁越急于立储。王兄,你今日受的每一分屈辱,明日都将变成撬动乾坤的楔子。”裕王怔怔望着弟弟,忽而苦笑:“你何时……想得如此透彻?”
朱载圳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十五岁那年,我在钦安殿偷看过父皇的起居注。”他背对着兄长,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那一年,他因丹毒呕血三升,召太医署十三人会诊,次日却将其中九人杖毙于午门。起居注里只记‘圣躬微恙,静养数日’。”
裕王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住。
朱载圳已迈出门槛,寒风卷起他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一枚蟠螭玉佩——那是嘉靖去年亲手所赐,玉质温润,螭首却雕得狰狞毕露,獠牙森然咬住自身尾尖。
“王兄,记住。”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帝王病,病在骨;储君危,危在心。父皇病的是身子,你病的是胆。今夜之后,你若还只想着怎么给母妃争哀荣……”他顿了顿,玉佩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那这裕王府的墙头,明日就该堆满你的棺材板了。”
车驾辚辚远去。裕王独自立于灵堂之中,香炉里那截残香终于燃尽,余烬坍塌,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散入黑暗。
他慢慢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哭声,只有肩头无声的剧烈起伏。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掠过灵位上康妃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温婉,鬓边却簪着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
裕王伸手,极轻地拂去画像上并不存在的浮尘。
同一时刻,永寿宫精舍内。嘉靖半倚在软枕上,左半边身体如僵木般沉坠,唯有右眼瞳孔深处燃着幽暗火苗。黄锦跪在榻前,正用银簪蘸取朱砂,在一张黄纸符箓上描画北斗七星。
“圣上,李成安……招了。”黄锦声音嘶哑,“他说,三年前,严阁老曾密令他,将三钱鹤顶红掺入‘九转金丹’主料之中。”
嘉靖喉结艰难滚动,左眼眼皮剧烈跳动,右眼却死死盯住黄锦手中银簪——簪尖悬停于第七颗星位之上,墨汁将落未落。
“……严嵩。”他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如砂纸磨铁。
黄锦手腕微颤,朱砂终于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恰将北斗第七星彻底吞噬。
窗外,更鼓三响。霜重如铅,压得西苑所有琉璃瓦都泛出铁灰色的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