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良策(2/3)
“您不该去任何一处。”她一字一句道,“您该去国子监。”
羊慎之怔住。
“国子监监丞之职,已悬空三月。”王韶仪目光灼灼,“此职秩虽仅五品,却掌天下学官考课、典籍校勘、教材编订。前任监丞,因力主增设‘实学博士’,被劾‘悖离儒宗,惑乱士心’,削职归田。如今诏令既下,九品中正重立,国子监必成新旧之争最烈之地——他们要在那里,把《九章算术》烧成灰,把《伤寒杂病论》撕作纸钱,祭奠他们心中那座早已坍塌的‘清谈圣坛’。”
她上前一步,从羊慎之手中取过那卷黄帛,指尖用力,竟将帛面一角生生撕开一道细缝:“您若去御史台,查的是人;去丹阳尹,管的是地;去中领军,统的是兵。可若您坐镇国子监,您管的是——将来二十年,整个江东的脑子长在哪儿。”
院外风起,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廊柱。羊慎之久久凝视王韶仪,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苦涩,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酣畅:“好一个‘脑子长在哪儿’……子谨,你可知我为何偏爱与你同坐此院?”
他伸手,指向院中那株老槐——树干虬结,枝桠横斜,树皮皲裂处,竟有数道新鲜斧痕,深嵌入木,犹带湿意。“此树,是我兄长羊曼当年亲手所植。他临终前,指着这树对我说:‘慎之,你看它根扎得深,枝长得野,世人只道槐树该亭亭如盖,供人纳凉,却不知它最擅破土——纵是青石板下,亦能钻出嫩芽。’”
王韶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见那斧痕边缘,一点极嫩的绿意正从黝黑树皮下悄然顶出,细弱,却倔强。
“所以,”羊慎之转身,从书堆最底层抽出一册泛黄竹简,封面无题,只钤一枚朱印——“羊氏私藏·武帝太康三年校”。他轻轻拂去积尘,翻开扉页,露出一行墨迹淋漓的小楷:“此乃太康年间,太常卿贾谧亲校《九章算术》残卷,内有其批注‘方田术’三十四处,‘粟米术’五十七处,皆纠前代讹误,且附手绘算筹布列图十二帧。此本,天下仅存一册。”
他将竹简递向王韶仪:“你方才说,他们要烧《九章》,撕《伤寒》。可若此本,连同《勾股圆方图说》原稿、《四民月令》宋版孤本,一并在国子监明堂之上,当众展阅、逐条勘验、命博士当场演算——你说,是火把快,还是算筹快?”
王韶仪接过竹简,指尖触到竹片粗粝的纹理,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正在搏动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巡检广陵仓廪,目睹仓吏用竹筹飞速核算万石稻谷出入,指尖翻飞如蝶,数字在空中凝成无形之网,网住的是粮秣,是民生,是实实在在的、不会骗人的活命之数。
“那便去。”她颔首,声音沉静如古井,“不过,郎君需允我一事。”
“但讲无妨。”
“入监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开课,不是设科。”她直视羊慎之双眼,“是清点国子监藏书楼。我要知道,那七层书阁里,究竟藏着多少《牛经》《马经》的残卷,多少《太康地记》的抄本,多少《重差术》的注疏——哪怕只剩半页纸,也要登记在册,盖上官印,编入新目。然后,”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命工匠以你新制的拓印之法,将这些‘低俗之书’,一页一页,印满建康城每一条坊巷的墙壁。”
羊慎之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就依你!让那些清谈名士出门买菜,抬头便是‘牛病之候,鼻燥唇裂,目赤泪流’;让他们酒肆豪饮,低头看见‘粟米换算,一斛粟折二斛稗,三斛稗兑一匹绢’!”
笑声未歇,院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羊氏老管家,须发皆白,手中捧着一只紫檀匣子,匣盖掀开,里面并非金银玉器,而是一叠叠厚薄不一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