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国用(2/3)
李克用眼中微光一闪:“你倒记得清楚。”
“卢颖是我同窗,共修《春秋》十载。”韩梦殷声音极轻,“他劝李匡威纳吴藩盐铁之利,以养幽州饥民,被斥为‘懦弱市井之见’,杖责三十,逐出幕府。昨日溃乱中,我见他骑驴往西,驴背上驮着两只木箱——里面全是幽州历年田籍、户册、仓廪账簿。”
李克用沉默片刻,招手唤来一名亲兵:“去查,西面三十里内,可有驴迹。”
亲兵领命而去。
李克用这才示意韩梦殷起身:“你既知田籍户册之重,想必也明白,幽州不是靠打下来的,是靠理出来的。”
韩梦殷垂首:“幽州七州二十四县,户籍八十七万三千口,丁口廿九万六千,屯田十二处,常平仓十九座,盐池三处,铁冶五坊……这些数字,臣熟记于心。”
“为何记得?”
“因李匡威登位三年,未曾核验一次田籍。”韩梦殷抬眼,“他只重募兵、扩牙军、铸甲、买马,视农桑如儿戏。去年易州大旱,他反加征‘战备粟’三斗,民逃者逾万,流殍塞道。臣曾列状三百言,求减赋,他撕了奏牍,掷于臣面。”
帐中有人低嗤一声。李存信讥道:“所以你便替他卖命到今日?”
韩梦殷未辩,只道:“卖命?臣从未持刀上阵。臣只是把该写的写完,该算的算清,该报的报上——哪怕他知道后会杀我。”
李克用忽然笑出声:“好个‘该’字。”他倾身向前,目光如钉:“若我让你管幽州户部,你肯不肯?”
韩梦殷呼吸微滞,随即躬身:“臣不敢受。”
“为何?”
“因幽州户部尚在蓟城,印信、铜符、库钥皆在李国筹手中。若晋王未克蓟城,臣纵有心,亦是空谈。”
李克用点头:“你倒诚实。”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我偏要你先拟一份《幽州善后条陈》。”
韩梦殷终于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意。
“三日之内。”李克用竖起三指,“第一,如何安顿两万降卒?第二,如何令幽州七州不乱?第三,如何让成德、魏博,乃至奚、契丹诸部,信我非为屠戮而来,而是为立秩序?”
韩梦殷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却稳:“若晋王允臣调阅军中缴获之幽州户册、钱粮簿、驿传图,并许臣召见三名降吏——李抱真、卢颖、赵弘亮,则臣可试拟。”
李存信霍然站起:“赵弘亮是李匡威心腹,掌幽州刑狱十年,手上血债累累!你也敢提?”
韩梦殷平静道:“正因他掌刑狱十年,才知哪些冤案可翻,哪些酷吏可留,哪些狱卒该斩。若晋王欲速平幽州,杀一人可震百人;若欲长治幽州,便需知百人何以惧一人。”
李克用抬手止住李存信,盯着韩梦殷看了许久,忽道:“好。赵弘亮,我给你。”他转向张承业:“传令,即刻解赵弘亮缚,赐汤药,明日辰时,送至韩梦殷帐中。”
韩梦殷深深一拜,转身欲退。
“韩梦殷。”李克用在他身后唤住。
他驻足。
“你恨李匡威么?”
韩梦殷背影微僵,良久,方道:“恨。但比恨更深的,是倦。”
“倦什么?”
“倦看他一边读《孝经》,一边剁人手脚;倦听他宴上吟诗‘燕山雪花大如席’,帐外却冻死流民三百;倦见他每年春祭太庙,香火熏得满殿缭绕,而庙祝悄悄告诉我,供桌上猪头肉是用饿殍腿肉冒充的。”
帐中寂然。连炭火噼啪声都似远去了。
李克用久久未言,只挥了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