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第 225 章(1/3)
牡丹仰起脸,小手揪着车辕边垂下的麻绳,辫梢沾了点麦粒碎屑,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阿耶打牡,是因牡说仪阿姊肚里怀的不是仪阿姊的孩儿?可仪阿姊分明日日与芍藥姊姊在一处,连绣鞋花样都是同一只绷子上绷出来的……”大下正伸手替她拂去辫梢麦粒,闻言指尖一顿,抬眼望向前方田埂。麦浪翻涌,青黄交接处浮着一层薄薄的、将熟未熟的涩香。她没接话,只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从车斗角落摸出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两块刚蒸好的猪肉饽饪,油星沁透纸面,香气混着麦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先吃这个。”她掰开一块,递到牡丹嘴边,“嚼慢些,里头猪油渣还没化尽。”
牡丹张口咬住,烫得舌尖一缩,却舍不得吐,只含糊道:“阿娘不答,牡就当阿娘也觉着牡说得对……”
“牡说得不对。”大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麦芒扎进风里,利而准,“你仪阿姊怀的是她自己的骨血,芍藥姊姊抱的是她亲妹妹的孩子——你二伯母难产那夜,我守在产房外头,听你仪阿姊哭得嗓子劈了缝,还攥着芍藥的手不让松。第二日晨光刚爬过窗棂,她睁眼第一句是问‘芍藥睡醒没’,不是问孩子。”
牡丹嚼着饽饪,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却亮起来:“那……那仪阿姊为何总把芍藥姊姊的襁褓盖在自己肚子上?村东头王婆还说,那是怕胎气被抢走……”
“王婆去年冬至腌菜坛子打翻三回,说话比她家酸菜缸里的气泡还虚。”大下嗤笑一声,抖了抖缰绳,“你仪阿姊盖的是芍藥前日新染的蓝布襁褓——那布靛色深,衬得她脸色白,又厚实,挡风。你二伯母月子里受过寒,她怕你仪阿姊也落病根。”
车轮碾过一段硬土,车身微晃。大下伸手扶住牡丹后颈,掌心温热:“记住了?人嘴上跑马,话赶话能编出龙宫戏台;可人心里怎么活,得看她夜里给谁掖被角,饭桌上把哪块肉拨进谁碗里。”
牡丹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可……可昨夜我瞧见仪阿姊偷偷烧纸钱,纸灰飘进灶膛里,火苗窜得老高。她烧的是黄表纸,不是祭祖的草纸……”
大下握缰的手指倏然收紧。
车轮声滞了一瞬。
她没回头,只盯着远处平河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悬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是五年前她初来时系的。如今布条朽烂,边缘 frayed 如枯蝶翅,却还固执地缠在树皮褶皱里。
“烧纸?”她声音沉下去,像麦穗坠入泥,“烧给谁?”
“烧给……”牡丹舔了舔嘴唇上沾的油星,“烧给一个叫‘阿沅’的人。纸灰落进灶膛前,我听见仪阿姊说:‘阿沅,你若早生五年,这孩子该喊你阿兄。’”
风突然静了。
麦浪凝在半空,连蝉鸣都掐断了尾音。
大下喉间滚了滚,仿佛咽下一颗硌牙的麦壳。她缓缓勒住缰绳,黑马喷出两股白气,前蹄刨着干土。她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簇猝然腾起的火。
阿沅。
这个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铜钉,猛地楔进她记忆深处。
五年前那个雪夜,她蜷在傅家老宅柴房角落,冻得牙齿打颤,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契书。契书背面用炭条写着几个歪斜小字:“阿沅死于永昌元年冬,尸首弃于邙山乱葬岗。”——那字迹她认得,是楼照水幼时练字的笔锋,稚拙却倔强。
当时她只当是孩童涂鸦,随手揉成团塞进灶膛。火舌舔舐纸团的刹那,她瞥见纸团缝隙里漏出半个“沅”字,墨色被水洇开,像一滴未干的血。
原来不是涂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