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戴宗:不可!大师不可!【1更】(1/4)
“跪得倒是快!”薛霸冷笑一声,却并未上前搀扶,只是负手立在阶前,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邓元觉低垂的脖颈、颤抖的肩头、汗湿的僧衣后领——那领口边缘还沾着半片枯叶,不知是建康府路边的梧桐,还是江州城外渡口的芦苇。
邓元觉双膝砸地时震起一蓬浮尘,灰扑扑腾上半空,又被穿堂风卷走。他额头抵着青砖,九个戒疤红得发烫,像九枚烧透的铜钱,烙在皮肉之上。不是羞,是烫;不是悔,是烧。
“阿弥陀佛……”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铁,“贫僧……真错了。”
这声“真错了”,没带半分敷衍,没藏半句机巧。李俊耳尖一动,忽觉不对——邓元觉素来刚硬如铁,骂人时唾沫星子能溅三尺远,跪人时膝盖骨都能磕出火星子,可这一声“真错了”,竟像从肺腑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血块,带着腥气,还微微发颤。
张顺悄悄碰了碰武松胳膊肘:“大哥,你听出味儿没?”
武松没应,只把腰间朴刀按得更紧些,刀鞘硌着胯骨,生疼。他盯着邓元觉后颈上一道旧疤——斜斜一道,深褐泛白,似被钝器撕开又愈合,像条盘踞多年的毒蜈蚣。他认得这疤。去年秋,在沂州白马山下,有个使禅杖的和尚单枪匹马挑了七十二个团练弓手,最后被三支攒簇箭钉在槐树上,濒死前还吼了句“直娘贼,洒家没输!”——那和尚后颈,就有这么道疤。
武松忽然开口,声如裂石:“邓元觉,你脖子上这道疤,谁划的?”
邓元觉浑身一僵,连跪姿都忘了调整,额角汗珠“啪嗒”砸在砖缝里。
没人接话。连王寅都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铁锏棱角。
扈三娘却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邓元觉:“你……你当年在沂州,是不是为救一村三百口老弱,硬扛官军火油箭阵?”
邓元觉肩膀剧烈一抖,没应,但眼眶骤然赤红,鼻翼翕张,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蒋敬脑中电光石火——沂州白马山?那年他替方腊往北运粮,路过沂州,亲眼见过焦土残垣里插满黑羽箭杆,箭尾缠着褪色的黄幡,幡上墨书两个字:**“奉敕”**。
马麟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奉敕?谁的敕?”
“蔡京。”薛霸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那年冬,蔡京奏请‘清野肃匪’,密令京东路诸州,凡勾结梁山者,诛其族,焚其屋,掘其祖坟——沂州白马山三百七十六口,尽数‘暴毙于疫’,尸首填了枯井。”
邓元觉喉头“咯”一声,仿佛骨头错位。
薛霸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那片邓元觉跪落时震起的浮尘,停在他面前半尺:“你那时还没投方腊,也没入梁山,更没见我一面。你替三百人挡箭,自己躺了三个月才爬起来,结果呢?江湖上只记得‘花和尚鲁智深大闹五台山’,没人提‘邓元觉血溅白马山’。”
邓元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你恨的不是我。”薛霸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后颈那道蜈蚣疤,“你恨的是这世道——它把真刀真枪拼来的命,全记在别人名下;把血淋淋扛过的担子,全算作别人功劳。你追我,不是想害我,是想看看,那个被称作‘病玄德’的人,到底能不能把名字写进史册,而不是只印在酒旗招子上。”
满堂寂静。连风吹动檐角铁马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俊忽觉胸口发闷,想起自己初见薛霸时,对方正蹲在揭阳镇码头补渔网,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晒脱的皮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把一条断了三截的竹篙削成整整齐齐的鱼叉,递给孩子:“拿着,叉鱼比叉人容易活命。”
